终于可以来说说《谁先爱上他的》,一部让我期待已久的台湾同性题材电影。前天看完,没有失望。可以说,这是一部拓宽了华语同志片表达格局,切中这个领域真正痛点的电影。
甚至,它让我想到了《我不是药神》。两者的相似之处在于,都借了喜剧化的外壳,来讲一个无比沉重的故事,而且这故事触及到了某项严肃的社会问题。《我不是药神》关于高价药品,而《谁先爱上他的》讲了同妻困境。
巧的是,去年金马奖,这两部电影分别拿到了影帝影后大奖。看过电影你就会知道,谢盈萱的表演绝对实至名归。最近一整年,华语电影里再没有哪个女性角色能像她演的同妻刘三莲这样,如此真实,如此饱满。
为什么我要把一部同志片拔高到社会问题片的高度呢?
之前的华语同志片,基本上都是在讲两个人之间的爱情故事,比如《蓝宇》、《春光乍泄》、《美少年之恋》等等,和整个社会大环境没什么关系。
极少数电影,比如李安的《喜宴》,触及到了中国同性恋者所面对的独特文化传统:我们讲究“孝顺”和“传宗接代”的家族亲缘伦理机制。可《喜宴》里里外外都是轻喜剧的拍法,对于问题只是轻轻地抬起,轻轻地放下,最后又给了个非常理想化的结局——父母无奈接受了孩子的性取向。于是所有可能会沉重的内容,全部都跳过去了,甚至都没有出现同妻的形象,因为和男主结婚的女人一开始就知道他的性取向。
可事实是,中国现在至少有一千多万同妻。她们和丈夫结婚时,并不知道对方是同性恋。
再加上历史上曾经有过的同妻,那就更多了,根本无法计数。
如此大面积的婚姻悲剧,当然是一个严肃的社会问题。它所波及的范围之广,也许不亚于高价药品问题。一千万同妻身后,是一千万个家庭,是几千万人的生活状况。他们生活在日复一日的欺骗和压抑之中,找不到幸福的出口。
《谁先爱上他的》应该是第一部正面表现同妻处境,而且受到广泛关注的华语电影。前面讲过,虽然题材沉重,但这部电影有一层喜剧的外壳,它讲了一个很容易吸引眼球的故事,概括起来就是:小三和小王之间的撕逼大战。
一边是同妻,叫刘三莲;一边是同妻丈夫的男性情人,叫高裕杰。在他们俩看来,对方都是抢走自己爱人的第三者。只不过高裕杰是男的所以要多出一根,于是就从“小三”变成了“小王”。
而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宋正远,在故事的一开始就得癌症死去了,这时他的妻子发现保险金的受益人竟然不是自家母子俩,而是另一个男人,当然就气急败坏地去找那个男人讨说法,誓要夺回保险金。
小三和小王,可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一个是嗓门高脾气暴得理不饶人的泼妇,一个是讲话刻薄犀利脸还很臭的基佬,几场吵架戏都精彩极了。这种不太体面的出场方式当然只是个障眼法,剧情通过不断闪回交待,慢慢就会让你知道,他们俩都是多么可怜可叹的人。
小王,高裕杰,爱上宋正远后没多久就被对方抛弃,因为他要回去做一个所谓的“正常人”,也就是娶妻生子。于是高裕杰只能眼睁睁在街边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和另一个女人举行婚礼,从此陷入漫长的思念和煎熬。
十几年后,宋正远得了癌症,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又想做回自己了,于是又去找高裕杰。高裕杰痴情不减,无怨无悔照顾他,陪伴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小三,刘三莲,和宋正远结婚后就把整副身心都奉献给家庭,结果却接连遭遇晴天霹雳:丈夫坦白自己是个同性恋——丈夫要搬出去和情人住到一起——丈夫得癌症死了——丈夫保险金的受益人是另一个男人。
哪个女人受得了这些?
刘三莲完全崩溃,要去找心理医生开解,她最执着于要弄清的一个问题就是:丈夫到底爱过自己没有。
这段戏是女主角谢盈萱的演技高光时刻,值得逐帧欣赏。就凭这场戏,金马奖就跑不掉了。
从以上介绍就可以清楚,为什么两个人都会认为对方才是那个第三者。因为他们都是受害者,都在受着命运的无情捉弄啊。
可是这桩悲剧的源头,暴风中心眼,也就是宋正远,他的心态和处境又是怎样的?很可惜,被电影模糊化处理了。因为一开始他就死了嘛,之后也只是出现在一些闪回镜头中,只有几段只言片语。
他为什么要离开高裕杰?他怎么追求的刘三莲?他婚后生活怎样?怎么对待妻子?怎么对待儿子?后来怎么决定向刘三莲坦白?这些问题,都没有得到明确交代,只能靠观众各自脑补。
这是我觉得这部电影最大的一个遗憾。因为如果要把问题讲清楚,告诉一般观众悲剧究竟为什么会发生,那么宋正远就必须得到正面表现。
我也理解导演和编剧为什么要这么处理剧情,因为宋正远是有明显道德污点的人,而电影的出发点是要让更多人接纳同性恋,怎么能让一个做错事的同性恋当主角呢?
但这个问题又是无可回避的,任何一个看过电影的观众,都绝不会忽略宋正远的存在。于是我看到大量网友依然作出类似这样的评价:宋正远是骗婚渣男,死不足惜,让他得癌症死去都是便宜他了。
这样的理解,也不能说有什么错,但还是太浅了。如果你看完电影依然仅仅只是谴责骗婚渣男让他们去死,那这个电影就很难说推动了什么社会进步。
就好像,如果你看完《我不是药神》,仅仅只是谴责药商谋求暴利抬高价格,那也是太浅了。
说到底,药商赚钱,是出于贪婪;同性恋骗婚,是出于懦弱。贪婪和懦弱,都是人性中很难根除的弱点。而我们更应该关注的是,这个社会的大环境,是在催逼助长这个弱点,还是化解压制这个弱点。
人性经不起太严峻的考验。都是普通人。是普通人,在高压之下就难免犯错。正确的做法是,先承认这个错误,再去探讨如何去解除那个高压。
所以我觉得不必太过顾及政治正确。同志片里的主要角色也可以犯错,重点是说清楚,他为什么会犯错。
中国男同性恋的困境就在于:要么找个女人结婚向父母行孝背负“骗婚渣男”的罪名,要么顶着压力做自己背负“不孝孽子”的罪名,反正不管怎么做都有错。虽然除此之外还有第三条道路:男同和女同之间的“形式婚姻”,但那也是超高难度的操作,而且还要面对生孩子的问题,稍有不慎就会影响孩子成长,于是第三项罪名“对孩子不负责任”又要戴到头上。
看起来就是无解的人生死结。
绝大多数同性恋最后都选了隐瞒性向结婚生子,这是否说明同性恋都是毫无道德底线的大骗子呢?可实际上,同性恋和异性恋的整体道德水准并没有区别,勇敢做自己的人在任何一个群体都是极少数。结婚生子的同性恋,压力在于时刻要伪装演戏;而做自己的同性恋,却要背负周围整个社会的异样眼光。演戏只要不出差错,还可以苟且偷生安安稳稳活下去,而对于大多数在乎外界眼光的中国人来说,周围只要有一个歧视的眼神,就会让他瞬间失去活下去的动力。
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我的选择当然是做自己,我也挺瞧不起那些结婚生子的深柜同志的,每次遇到这种,我都忍不住想骂一骂他。可是要我说出“你该死”这种重话,我又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他只是懦弱,他罪不至死啊。
就像电影里的宋正远,他是施害者,同时也是受害者,他一辈子都在压抑自己。骗妻子,也在骗自己。他对妻子是深怀愧疚的,虽然保险金受益人是高裕杰,但遗产还是留给了妻儿。
电影里有一处细节:宋正远生前看了一半的书,高裕杰一直按原样放在桌面上。那是一本什么书呢?仔细看镜头:
《人间失格》,作者是日本的太宰治。这是一本对人生极其悲观的书,书名的意思是“丧失生而为人的资格”。那句我们经常看到的“生而为人,我很抱歉”,就是从这本书延伸而出。太宰治最后自杀身亡。
电影还提到宋正远给儿子写了一封信,但具体内容并没有透露,后来片方把这封信放上了FB:
这些本来可以丰富人物的内容,在电影中都被抹去了或者只是一带而过。
就我所知道的,那些以深柜状态进入婚姻的同志,确实有很多因为愧疚对老婆很好,在外努力赚钱养家,回家后还会承包所有家务。
也有些是自我认同不坚定,甚至有自我憎恨情绪,想要改变自己,天真地觉得只要和女人结婚,时间长了自己就会变正常,可后来发现根本改变不了。
还有的是自己条件比较好,要么长得帅,要么有才华,要么性格温柔,天然地容易吸引女性,被女性追求然后稀里糊涂进入婚姻。
我看过的一个最极端的例子是,同性恋丈夫主动向妻子摊牌要求离婚后,妻子坚决反对,要死守这个婚姻,并承诺可以接受丈夫带男性情人回家,过三人生活,可后来还是战胜不了嫉妒的本性,反反复复在泥潭里无法自拔,痛苦万分。
电影里的故事也有点像最后一种,宋正远长得一表人才,又是大学老师,而刘三莲是身处社会底层的平凡女人,后来即便知道他是同性恋,还是不忍放手,想表现得更好一点留住他的心。
其实仔细想想,问题的根源到底在哪里呢?这是一个同性恋问题,又不止是一个同性恋问题。即便夫妻双方都是异性恋,又有多少人的婚姻从一开始是因为爱而结合的?有多少异性恋也是迫于社会和父母的压力,或是只看桌面上的条件不看内心的感情,胡乱找一个人草草结婚,内心再无波澜?
我们的社会,我们的文化,都太看重婚姻的价值,又太看轻“爱”在婚姻中的份量。这才是悲剧的根源吧。
很多导演手下的电影,拍着拍着就越来越追求镜头的美,而忽视了人物表演。个人浅见,现在中国市面上,很多导演是不懂表演的,包括最近大火的流浪地球的郭帆。导演要懂表演,至少要知道,自己想要演员演成什么样,否则演员是没有主心骨的。如果流浪地球中的表演,有好导演稍微调一下,那会更成功。
好的表演,能让观众和电影同呼吸。如果表演不好,引起观众共鸣的最直接手段就失效了。其实中国观众,真的很看重表演,对表演好的电影是很宽容的。比如《无名之辈》,即使剪辑稍微乱一点,效果稍微差一点,故事稍微狗血一点,只要演得好,哪怕每个演员演得都不是一个统一的风格,观众也能给打到8.1的高分。相比之下,狂拽酷炫吊炸天的《流浪地球》,投入了那么多努力,换来一帮黑粉。其实平心而论《流浪地球》挺好看的,综合水平比《无名之辈》高很多,除了表演尴尬一点,没有太严重的毛病。故事很说得过去,效果很说得过去。
这部金马奖获奖影片,最硬核的,就是赢在了表演上。尤其是刘三莲的表演。就凭下面不到三句话,金马影后就是谢盈萱的。
有人可能会问,什么样的表演才能算是好的表演——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丰富人物,让人物立体,用浑身的力量、全部的智慧和情感,投入到人物的世界里去。人物从哪儿来?从剧本中来,从我们可感可知的全部生活中来。影片中,导演从不同人物的主观视角,来讲述故事,让我们来一同分析这部电影当中演员们的精彩表演。
刘三莲这个人物,就是一个普通的,被生活推着走的女人。她是世界上最吵的女人,爱干净,注意养生,走路有点罗圈腿,虽然不丑,但是不解风情,斤斤计较爱抱怨,时常拿着个手绢擦汗。她更爱家人,爱儿子。她的内心有无穷的力量,可以应对生活中任何艰难险阻。这样一个妈妈的形象,表演空间有多大?如果不精心设计小细节,小节奏,很容易演成纸片人,不立体。加上整部戏戏剧冲突巨大,同婚丈夫将死想要做自己劈腿男小三(小王),死后将保险金留给男小三。如果表演的不好,这部戏将十分之狗血,狗血到无尽头。但是几位演员为我们呈现的形象,真实、自然,活灵活现。
刘三莲这个人物的强大立柱,直接带动了儿子形象的丰富。生活在一个非常干净的家庭里,孩子最容易的就是过敏,所以儿子经常得荨麻疹,闻不了烟味。儿子14岁,正值青春期,母子之间最明显的联结和矛盾,就是妈妈字正腔圆的说出儿子的名字:宋!呈!希!。刘三莲的反面,就是阿杰的形象:他邋遢,生活不规律,吃垃圾食品,家里乱糟糟满是尘土,与刘三莲斤斤计较相反,阿杰有些乐观主义。
故事一开始,三莲带着儿子砸阿杰的门,阿杰从后跳出来吓了三莲一跳。吓了一跳的陈三莲赶紧后退,摸了摸身上的衣服,整理了刘海。她为什么要整理自己的形象?因为砸门的形象太泼妇了,看到房间的主人,她意识到刚才的行为可能会让人误会成要“擅闯民宅”。女人并不是来偷东西或者抢劫的,女人是来理论的。理论自然要有理论的架势,理论架势的首要就是体面:
看,在屋里理论的大婶手里在干嘛,整理雨伞!我们身边一定有这样的人,他们有洁癖,他们要把雨伞的每个褶儿都折得平平整整,最后还能塞到细长的袋子里去。刘三莲就是这样一个洁癖+强迫症。
骂出小三的女人激怒了阿杰,阿杰一吼,女人的气势降了下来,缩到了墙角
说完自己是“小王”,阿杰被自己的话和眼前气势萎靡的对手逗乐了。
在说到“全世界”三个字的时候三莲回了一下头,好像顾及门外的儿子,声音降低了一些。没错,她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自己是受害者,让阿杰在任何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但是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知道,她想让儿子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健康成长。
听到了阿杰手机电话铃是自己老公的声音,三莲愣住了。
顺着声音找到了手机,听着自己已经去世的老公在叫另一个男的老公,这种心情极其复杂。
当阿杰叼着烟走近,三莲捂住口鼻。
数落儿子的母亲并不看儿子,这简直就是我二姨的翻版。
听到儿子说自己丢脸,母亲吃饭的节奏慢下来,心中满是委屈。
妈妈的这段表演简直惊为天人,拿起筷子吃不下去,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然后手捂着脸开始哭泣。儿子都说,她不去好莱坞当演员真是可惜,幽默的台词更为这场本来不愉快的戏增加了喜剧的元素。
哭的时候鼻音很重,嘴里还有吃的,一边哭一边拍桌子,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了,这个节奏感简直太棒了。
如果母亲只是一味的悲情,显不出来演员的功底。当妈妈再次拿起筷子,仍然吃不下去的时候,再一次把筷子拍在桌子上,节奏转换了,委屈变成了愤怒,愤怒是非常有力量的。
早上惊醒去买早餐,来到医院看到人已经不在了。阿杰恍惚了,看他恍惚的茫然无措的眼睛,失了焦了。
世界上最吵的女人把阿杰弄烦了,阿杰吼她,她又委屈地窝在墙角,嘴角往下撇。她是怎样一个女人,欺软怕硬,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打不死的小强。
在同一辆摩托车上的两个人,后面的孩子并没有用手抱住前面这个人,两人挨得不近,中间还有些缝隙。
听到自己真的是保险受益人,阿杰有点蒙圈了。
阿杰抽烟,孩子躲得远远的
妈妈把日用品收拾好送过来,在儿子面前把书包往地上一丢,气呼呼地走开。气到胳膊都得支棱起来
无可奈何的妈妈,着急得直跺脚
阿杰望着宋老师,眼睛里的亮光像泪花
浴室这段,感觉上有些高压表演了。
看向镜子的宋老师,眼神并没有特别的变化。病入膏肓,形如枯槁,看到这样的自己,眼神应该有个非常鲜明的变化
收拾着桌面的大婶简直不想碰这里的任何东西,拿开空啤酒罐之后,手还抹了一下衣服,表示擦去尘土。
不知道说些什么的阿杰,努着嘴
妈妈看着床上的镜头,满脸不乐意。
打扫完毕,收拾东西的时候,还不忘环顾一下四周,检查是否有东西落下。这个表演太细致了。
从阿杰家出来,碰到阿杰的妈妈,两个人一起坐公交车,阿杰母亲错将三莲认成阿杰女朋友,这是天大的误会,一定要讲清楚。三莲思考再三,郑重地转过身来说,我不是他女朋友。
听到老人家说,我知道之后,三莲的脸上露出了:知道就好,的笑容。
但当老人家说出,慢慢来,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了。这里的收敛的表演,非常高级。她并没有做很吃惊的神情,只是忧虑地看着眼前的老太太,有点心疼,又有点着急。老人家可别误会了啊,我跟阿杰只能是仇人,他一个死同性恋。
高妈妈一说到男的爱男的,女的爱女的,三莲的表情变成了这样,内心仿佛在说,难不成你知道了?
拿到阿杰妈妈的名片之后,小人得志的刘三莲来到剧场大闹。此时的她满心全想着报复,我要报复,我有多痛苦,我就让你妈有多痛苦,你就更痛苦。一想到让你们都痛苦,我简直要高兴地叫出声来。看,此时的她,正神采飞扬地要挟着阿杰。
说完这一番话,简直长长出了一口气。自信满满地转过身,不料看到自己的儿子正在看着自己“丢脸”的行径。
想买瓶酒买醉,酒也这么贵。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
她买了一瓶最便宜的酒,一边喝一边向神仙诉苦。想着想着,心里开始难受,嘴唇都开始颤抖。
每一段独白都能让刘三莲把层次分的特别详细,什么时候思想转折,一清二楚。还是说,我就是个坏人?好,我就坏,我就坏到底。看,此时刘三莲的眼神,充满了坏到底的坚定。
马上要告诉阿杰妈妈这个消息,但是阿杰妈妈真的没有做错什么,甚至还要送给我东西。阿杰妈妈这么善良,我是真的不想伤害她。但是话都说了,要坏给阿杰看,我一定要伤害她。这时的刘三莲简直就像马上要杀人一样忐忑,上下穿着粗气。她不敢看老人家的眼神,只是盯住一处,一发狠,把所有话一股脑说出来。
说中要害的时候,眼神很游离,就像被阿杰吼过之后蜷缩在墙角一样畏惧。这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如果将刀子放在心上,她是没有什么底气的,害怕的。
说完之后,不等老太太回应,转身就走,就像马上逃离杀人现场。她不敢左顾右盼,不敢看这个被自己制造的血腥场面。
开始时走的步幅还很小,走得很慢,而后越来越快,简直要跑起来。快逃走,逃离这是非之地。
恍惚之间,她来到儿子做心理咨询的心理医生这里,激动地快速控诉着,一边抽泣着倒着气儿哭,一边用手指着空气。在她的自言自语中,她找到了痛苦的来源:被欺骗。
在门外的刘三莲,隔着铁栅栏,仿佛被投入了监狱,无处生还。除了绝望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后面的故事大多是叙述情节用的了,但仍然有很多地方让我们感动着。演出结束后,看到母亲进来鲜花,背景中的刘三莲感动得一塌糊涂。整体来看,刘三莲的表演,自然,淳朴,非常真实。虽然是个很激动的,很张牙舞爪的人,但是她没有标签化这个形象,而是明显利用了生活中见到的,感受到的来丰富着这个形象。边界很清晰,不洒狗血。很多处理都有纪录片式的自然流畅,让人非常相信。而且,她很多段表演到最后都再重复一下的节奏,让这个人特别有生命。重复就是力量。这个人物复杂,多面,让谢盈萱演绎得异常出色。转折的恰到好处,让这个人层次感非常立体。现实主义题材,我们或多或少都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她的这张脸,非常典型的台湾大婶脸,我之前有个福建同事,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是说话唠唠叨叨。在刘三莲教育儿子的口气中,我看到了我的二姨和舅妈,她们都是洁癖,她们对待孩子都很苛刻。总之,是一部非常牛逼的电影,非常推荐。
一年一度的台北同志骄傲大游行就在这周刚刚结束,与往年一样,这个犹如宝岛心藏的城市处处飞扬着多彩与欢呼。而与往年不同的,是此刻飘扬着彩虹旗的这片土壤,已经成为了东亚诸国之中,首个承认同性恋婚姻合法的地区,自2017年以来,这座宝岛,就成了亚洲LGBTQ人群口中称道的福地。我们在为这次平权的大举动欣慰的同时,又不得不考虑,将去面对的更多的问题。在一个以中华文明为依托的华人世界里,同志平权真的只是婚姻合法这么简单吗?我们如何面对诸多华人传统思想作祟下带来的社会问题呢?
这部《谁先爱上他的》,便是展现了一个华人社会普遍存在而且异常敏感的、且是LGBTQ群体会出现的问题。它的母题放在所有华人地区都显得难能可贵,因为这是一个东方社会极为敏感、在东方社会能够发出不一样光彩的故事。看罢让人不禁感慨,台湾电影对于现实社会问题的关注,真的是华语电影界中最值得称道的。在即将到来的第55届金马奖中,这部《谁先爱上他的》更是提名了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在内的八项大奖,成为了今年金马奖台湾军团的领军人物。
影片以儿子的视角,围绕他生活中的三个大人展开:妈妈刘三莲(谢盈萱饰)、爸爸宋正远(陈如山饰)、还有一个叫高裕杰的男人(邱泽饰)。爸爸宋正远刚刚因为癌症去世,令本应顺理成章拿到保险金的刘三莲惊讶和不能接受的事情发生了,保险金的受益人写的竟是一个跟母子没有半点关系的男人。瞬间炸毛的刘三莲开始了她日日上门要钱的日子,其实在宋正远去世前,刘三莲就已经知道这个叫高裕杰的男人是自己亡夫的情人,她自己就这样当了多年的“同妻”。而此刻正值叛逆期的儿子,不但不跟刘三莲一条战线、讨要保险金,还跑到了高裕杰家里,跟这个戏称自己是“小王”的男人一同生活起来...就在几个人为了金钱和感情互相撕扯的过程中,三个大人间扯不清理还乱的故事慢慢清晰,上演了一场到底“谁先爱上他”和“他先爱上谁”的博弈。
影片的三个主人公,是同志文化碰撞到华人社会所催生出的三个面向,极具特色。
丈夫宋正远:恨比较容易康复
宋正远是所有问题出现的“始作俑者”,他喜欢男人,却又因屈服社会世俗和传统思想的淫威,选择了结婚生子,他的心里深爱着自己的男友,可又愧对家庭。他这辈子是不幸的,因为他始终遵循着人们口中那条“正确”的轨道,压抑地生活着,直到癌症确诊后,才决定做自己,去享受生命最后所剩无几的日子;可他又是幸运的,因为他有一个无比深爱他的男友,陪他走完了他人生最后的时光。
宋正远就是我们口中所谓的“同妻”制造者,在当今社会大有人在,他代表着那些不得不向社会舆论和传统思想低头的同性恋人群。他有没有真正爱过妻子,我们不得而知,电影没有去评判他,而是用一种平和的方式将他塑造成一个善良的人。特别是作为一个父亲,他在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选择对儿子保留一切,只是在校门外远远的看看儿子,因为在他看来,不把一切告诉儿子,让儿子恨自己,要远远比爱好得多,在他看来,恨比较容易被治愈。
“小王”高裕杰:爱才更容易(康复)
与宋志远不同,高裕杰认为爱更容易康复。因为他是一个始终用力爱、并渴望爱的人,直到爱人离开,他都一直相信爱。电影中这个热爱舞台剧并不顾一切完成演出的男人,更像一个思想单纯的大男孩,他可以为爱痴狂,又会在尖锐的问题面前变得无比担当。他活得直率,可以在刘三莲叫他“不要脸的臭小三”时,不屑的笑称自己下面“多一根”,应该被叫做“小王”;他活得深情,在被男友抛下时,默默远观男友跟女人结婚,可又在男友最脆弱无助的时候,倾尽全力的照顾与支持。高裕杰代表着社会里那些敢爱敢恨的同志,他们只是默默的爱着,坚持着自己。不得不承认,电影把这个人物塑造得过于美好,可是谁也不能否认,只有坚持爱并努力爱,同志之间的爱才会被社会逐渐接受。
说到这里,我要点名表扬一下高裕杰的饰演者邱泽,这个偶像剧出身的演员,在几乎被人遗忘的时候,为我们奉上了他演艺生涯的高光时刻。在这部电影里,由他诠释的高裕杰,可以让人清晰的感受到人物在不同时期性格上的变化,并在不同的情境下看到他情绪的起伏。上一分钟他还是吵架不输人的浪荡小子,下一秒他就化身在爱人面前充满甜腻和温顺的“小绵羊”。跟着电影的蒙太奇,邱泽眼神里闪烁着面对爱人时灵动的光,这是这部电影最让人感动的事情。
“小三”刘三莲:我只有一个小问题,都是假的吗?
刘三莲,我们口中的“同妻”,她甚至怀疑自己才是那个“小三”,插足了一对男人的爱情。她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东方式妻子和妈妈,她为家庭可以不顾一切的妥协,被传统思想裹挟,被社会舆论绑架,明知丈夫不爱自己,可为了维系家庭,还是央求丈夫留下。她用自己的方式(或者说极具东方特色的方式)爱着儿子,努力为孩子创造未来,她的爱极具侵略性,为了儿子,她开始向“小王”靠拢,因为不愿意回家的儿子住在“小王”家,她就不辞辛苦的每天做饭送给儿子,并把自己最厌恶的“小王”的家打扫地干干净净,只为让儿子能休息得好。
可她心里始终不服,她的付出最终换来的难道真的是一场空?在几近奔溃的边缘,她哭着追问心理医生:一切真的都是假的吗?刘三莲值得同情,可又让人无奈,毕竟“同妻”这件事情是同志爱情向社会低头才产生的,这也成了这部电影向我们提出的最大的一个挑战。毕竟只有背负5000年文化背景的传统大中华地区,才会让“同妻”这个概念看起来,比任何其他国家都更刺眼。
电影就是借三个人物,为我们呈现着一个纠结、讽刺、尖锐的故事。可电影又无比温和,它特意从孩子的视角出发,穿插孩童充满情绪化的涂鸦,为我们呈现了一场轻喜剧。虽然电影的故事很现实、也很残酷,可电影没有刻意将谁塑造成坏人,也没有强调谁是受害者。它把家庭、爱情、伦理与金钱这些表象的东西纠缠在一起,让发自人心底的善意和良知,去触动我们。也许,到底谁先爱上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始终不会放弃那颗渴望爱与被爱的、滚烫的心。又也许,到底他先爱上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最终在社会和舆论的淫威下,能够找到一份相对的和谐。
电影最终采取了一种“妥协”的方式,为我们今天社会里的同类问题画了一个充满希望、又未完待续的省略号。每个人都走上了“一团和气”的大结局,这也许也是这个故事最好的收尾。当“小王”的妈妈手捧鲜花与他拥抱的时候,是妈妈接受儿子是同性恋的事实,也象征着这个社会终究会接纳同志那一刻。“小三”最终吃起了自己极力阻止儿子吃的回锅油煎炸的鸡排,并跟儿子在台北街头有说有笑,这是一份最终的理解和宽容。
他们最终都回到了那份平静又互不打扰的的生活,就像刘三莲说的“不要互相打扰,就是最好的祝福”,也许,在华人LGBTQ人群还在为自己权益不断发声的今天,这种互不打扰又互相理解的生活是如今我们能看到最好的局面,又也许,“我们终将浑然难分,像水溶于水中”的日子,终有一天会来到吧。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不散”
相比32年前祁家威的孤军作战,今天,台湾的LGBTQ群体已经不再是白先勇先生笔下“那一群,在最深最深的黑夜里,独自彷徨街头,无所依归的孩子们”,而是一群可以直面阳光、争取自由的平等公民。
《谁先爱上他的》不是一个喜剧。
虽然导演很想要把这个本质就是一个巨大社会悲剧的故事以一种类喜剧的形式表现出来(多得了演员们尤其是女主角谢盈萱的精彩表演),但在那些自带戏剧冲突的角色设定之间,导演将LGBTQ平权这个日益迫切、极其严肃且重要的社会议题轻轻地揉进观众的心里。
这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在对这个群体真实性和现实性的呈现上,让观众对LGBTQ的认识不再停留在两个人之间“爱情挣扎”的层面,在推动这个群体的人权平等上是大有裨益的。
它涉及到生活柴米油盐的各个方面,对父母的影响、来自疾病的压力、事业环境的桎梏、子女教育……这些都需要一个允许人权平等的环境来支持。
那些你我生活里唾手可得的东西、觉得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甚至想要随手抛开的权利,在LGBTQ群体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是那样的遥不可及。这种不可得所造成的绝望,是你所无法想象的。
它就在你的身边,但你永远无法触摸得到。
为了得到这些东西,为了成为大家眼中的“正常人”,他们不仅自己需要付出巨大代价,围绕在他们身边的那些爱他/她的人,同样不可避免地承受着不应当的压力,他们成为了生活不幸的风暴中心。
委身黑暗王国并不是没有代价,午夜早已将命运的价格牌不怀好意地置于你难以察觉的角落。
《谁先爱上他的》里的“他”——宋正远,就是这样的一个悲剧,因为他对“正常”的渴望,把其他人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在电影里还活着的三个人,寡妇三莲、“小三”阿杰和儿子宋呈希都是无辜的人。他们本不应该受到这样的情感折磨(对于阿杰来说,还有身体上的伤害),而这一切都在宋正远决定要有一个正常的妻子一个正常的家庭时埋下了祸根。
在宋正远发现自己有癌症时候,第一个受到牵连的就是妻子三莲,她发现,即使自己穿上性感内衣,愿意在床上做一个“淫妇”,也再无法让丈夫回到家里来了。因为丈夫决定在自己有限的生命里,重新做真正的自己。
第二个是阿杰。
第一次被爱人以想要“正常”生活的理由抛弃,背负着自己是一个不正常人的指责无心生活。爱人重新出现之后也并没有办法好好享受”正常“的恋爱生活,而是承担起了照顾重病恋人的生活重任,并不惜向地下钱庄借下高额金额来支付手术费用。
第三个是他的儿子宋呈希,父亲的突然转变和消失,令他对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产生了非常严重的不安全感。
相比起演员的精彩表演和情绪铺就,影片的缺点非常显而易见。
正如导演自己都说,最后的版本几乎是从垃圾箱里剪/捡出来的,以往那些因为构图不美、有瑕疵而被抛弃的镜头重新被起用,一切以演员的表演和情绪表达为最高标准来进行剪辑,所以你会看到相当多的镜头画面凌乱,不同镜头之间过渡生硬、甚至配乐有时也显得非常突兀。
但导演成功将观众的焦点放在了她希望大家注意的地方。演员表演如此出彩,剧本如此扎实,几乎令其他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可以得到相当程度的谅解和忽略了。
片名《谁先爱上他的》比起英文译名Dear Ex要巧妙得多,因为它不仅挑明了剧中两个主要角色的关系,更为整个影片的剪辑逻辑和剧情推进构建了一个可以坚持到最后的悬念: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小三。
观众看到的第一个时间线是宋正远和三莲结婚并生下呈希,发现自己有绝症之后决定离开这个家庭与阿杰生活在一起,阿杰成为了这个家庭的第三者。
后来随着各人回忆片断的增多,我们看到一条更长的时间线。原来阿杰和正远早就在后者结婚之前就已经相识,三莲变成了这段关系的第三者。
而在最后三莲回忆她和正远的第一次见面、第一次感到自己堕入爱情时(正远在为剧组创造音乐购买风铃乐器),比我们两主的首次相遇,还早几个小时。在这段回忆里,我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会笑的刘三莲,是那样的美丽。
三莲在阿杰和正远认识之前,就已经先阿杰爱上了这个男人,她不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第三者,却成为了这段感情路上的一个无辜译站。
阿杰虽然是这段感情的原配,反而承担着这段感情那些最为痛苦的回忆,那些基于“正常”的美好,他一点儿边都没有沾上。
电影的剪辑逻辑不断地在”谁先爱上他“和”谁是第三者“两个概念之中来回切换,这中间细微的差别成功地让电影里的每一个角色,几乎都得到了谅解。
当然,除了宋正远本人。
把责任都推到一个抛弃旧爱、骗婚、遭受癌症折磨的宋正远身上,指责他的懦弱是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无疑是一个非常取巧、轻易和省事的决定。
导演无意要指摘特定的一个人,甚至在故事的2/3之前,连宋正远的正脸都没有给一个。
这不是导演对这个角色的唾弃,而是不愿意过多地将这个角色形象固化为具体的一张脸、一个人;因为,有了具象的一个人,观众总是比较容易将怒气发泄到特定的这个个体身上,而忘了造就这个人的社会环境。
《谁先爱上他的》在台湾上映的时间,不可谓不关键,很明显就是为着11月24日公投助势而上的。
亚洲LGBTQ平权方面,台湾谦称第二,怕是没有别的地区敢第一;但即使如此,2018年台湾的同性婚姻进程也遭到了一个不小的打击,这就更需要强有力的文化产品来做精神支持和进一步情感铺垫。
关于台湾LGBTQ平权运动,不得不提及2017年的大法官释宪和2018年的公投。
2017年5月24日大法官第748号解释完整版:
1. 民法第4编亲属第2章婚姻规定,未使相同性别之二人,得为经营共同生活之目的,成立具有亲密性及排他性之永久结合关系,于此范围内,与宪法第22条保障人民婚姻自由及第7条保障人民平等权之意旨有违。
2. 有关机关应于本解释公布之日起2年内,依本解释意旨完成相关法律之修正或制定。至于以何种形式达成婚姻自由之平等保护,属立法形成之范围。
3. 逾期未完成相关法律之修正或制定者,相同性别二人为成立上开永久结合关系,得依上开婚姻章之规定,持二人以上证人签名之书面,向户政机关办理结婚登记。
2018年11月24日,台湾“九合一”选举,十个公投中,有五个与同志婚姻和同志性别教育相关。其中包括:
第十四条:你是否同意以民法婚姻章保障同性别两人建立婚姻关系。
第十五条:您是否同意,以“性别平等教育法”明定在国民教育各阶段内实施性别平等教育,且内容应涵盖情感教育,性教育,同志教育等课程。
很多人会不太明白,为什么大法官都已经释宪现有民法违宪,为什么还会有第十四条的公投出现。
其实解释文共有三点,很多人都将重点放在了第一和第三点,对第二点中的“至于以何种形式达成婚姻自由之平等保护,属立法形成之范围”未多提及,而正是这一点为公投第十四条找到了法律空子。
另立专法的公投选项看似进步,实际却是别有用心。
专法真正有争议的地方在于它的面向,也就是专法的特定性,它是专门针对同志立法,一方面将同志排队于普遍性的民法婚姻认定,另一方面为同志设置同性伴侣专属的伴侣法。
尽管在本质上,法律上婚姻和伴侣认定并不冲突,但反同方在倡议同性伴侣专法的时候,却是以反同婚姻为必要的大前提,要求法律在排队同性婚姻的条件,另以专法形式承认同志伴侣关系。
在这个另立专法的排除逻辑之下,同性婚姻和伴侣法也无法并存。
另立专法除却有歧视之嫌外,在使这个新立之法达到宪法所规定的平等待遇所需要的时间和工程,要远远大于直接修定民法原婚姻章,而这一段都源于当初司法院大法官释宪时的保守和谨慎(甚至有些取巧心态)。
五项关于同志、性别教育的公投,在台湾的五个电视台分别有共二十五场公开的电视辩论。
反对方无一例外地都在宗教教条中寻找支持力量,或深或浅地有着宗教背景。
像台湾伴侣权益推动联盟这样的民间团体支持方背景来源则多元得多,有中学老师,甚至也有牧师这些带有宗教性质、但愿意与时俱进的个人。
双方在电视上的公开辩论,给予台湾民众一个了解LGBTQ群体文化的机会。
对于深受儒家文化影响的台湾社会,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发声”机会,让普通大众、最主要是让老一辈的居民能够看到这个群体真实的一面,而不是道听途说。
除了伴侣权益推动联盟之外,台湾其他的LGBTQ公益团体也不遗余力地借着公投的机会向台湾民众提供尽可能多的渠道了解这个日渐焦虑的群体。
比如台湾同志咨询热线,在公投期间,就增加了咨询热线的运营时间,除了常规的周一四五六在线外,新增了周三运营时间之余还延长了每天的接听时长。
除了争取公投的票数,这些团体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给身在其中的同志朋友精神和生活支持。
同志热线通过线下培训和视频,给予同志朋友指导,引导他们怎么在支持挺同公投的同时,学习如何在当前稍微混乱的政治环境当中适当地处理自己的同性身份的认同。
2017年大法官释宪之后的狂喜,在这一场公投之下转为全体恐慌,好不容易看到的平权曙光,极有可能前功尽弃。
这种得而复失的感觉,更容易令人绝望。
就好像印度2009年和2014年关于377条例(英殖民时期草拟并生效的将印度境内同性性行为定义为非法的条例)的撤销和恢复,就让那些因为当初政策允许大胆出柜的同志完全曝光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而这一次再也没有权威去保护他们。
在整个公投过程中,反同人士会通过投放大量的广告游说不明就里的长辈群体,让年轻一代的同志朋友感到愤愤不平,有些还没有出柜的朋友,可能会出于情绪激动的原因当下出柜。
但这种未经详细考虑和规划的出柜,极有可能会影响到他们和家人的关系,甚至是事业发展等等。这时,理智的应对方式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
除了民间团体,LGBTQ群体中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不同的方式去成为这场战斗的一份子。
一个台湾朋友,他不是任何一个机构的义工,就是普通的一个人到中年的男同志。从2017年大法官释宪期间开始,就用个人脸书,来表达自己对同志权利的捍卫。他只要看到脸书上的反同言论,就会在下面留言,很详细的说明自己的观点。他把那些留过的言截图下来,收集起来。
他说:
我为自己所做的这些事情感到骄傲。我想用一个人的立场,仅仅就是代表自己本身,花时间和反同人士在网上一对一的辩论,来捍卫同志权利。
在进一步谈及对公投结果感想之前,我想再简单分享一下台湾LGBTQ平权的历史,这样可能大家会有一些更为客观的理解。
台湾LGBTQ运动先驱祁家威,就请求与男性公正结婚,并提出同性婚姻法治化的请愿,遭到政府机构拒绝。
作家许佑生与乌拉圭籍的Gray Harriman于台北市浮华饭店,公开举行台湾首场同性婚礼,引起国内外媒体关注,这也让他成为了台湾LGBTQ群体的代言人。
祁家威具状声请同性婚姻释宪,司法院大法官决议不受理。
中华民国法务部拟定“人权保障基本法”,草案第二十四条提出“为保障同性恋者人权,民定国家应尊重其权益,同性恋者得依法组成家庭及收养子女”。
民进党政府的总统府人权咨询委员会通过了“人权基本法”草案,部分内阁成员反对,无法进入立法程序。
陈敬学与高治玮为了争取平等结婚权,向台北高等行政法院提起行政诉讼。
他们2005年订婚,2006年公开举行婚礼,但于2011向台北市中山区户政事务所办理结婚登记时遭到拒绝。2011,两人提起诉愿,台北市诉愿审议委员会予以维持原处分。
遭到拒绝之后,陈高两人向行政法院提出行政诉讼,审判长决定将此案声请大法官会议释宪,此后起诉人表示在其个人脸书上,有不认识的网友做出死亡威胁,陈敬学与高治玮在不满司法系统拖延判决和安全考量下,于2013年1月23日撤销起诉。
台湾伴侣权益推动联盟将“多元成家立法草案”送进立法院。尤美女委员提出民法修正版同性婚姻法案,并完成一读送入司法委员会,法务部公开反对。
司法及法制委员会排审“婚姻平权草案”,会中立委意见分歧,不少委员回避拒审,以致审查并无进度。
基于法案遭立法院搁置,无法有所进展,台湾伴侣权益推动联盟也宣告将走司法途径,双管齐下,推动婚姻登记行政诉讼。
高雄市成为第一个开放同性伴侣注记的地方县市。
蔡英文在个人脸书首度公开表达支持婚姻平权。
大法官释宪,具体见上。
2017年的大法官释宪和2018年的公投失败,一年之间让这个群体经历了天堂与地狱的落差。
虽然最终的公投并没有通过,但是两项公投(第十四条和十五条)都分别获得了300多万张的选票,每一张选票都是一份支援的力量。每个人都尽力参与到讨论中来,这是目前许多台湾人的做法。他们觉得只有自己去关心那些政策和法律,那么那些政策法律才能真正代表他们的利益和福祉。
没有人是局外人。
相比32年前祁家威的孤军作战,今天,台湾的LGBTQ群体已经不再是白先勇先生笔下“那一群,在最深最深的黑夜里,独自彷徨街头,无所依归的孩子们”,而是一群可以直面阳光、争取自由的平等公民。
个人公众号:DramaMatters
撰文:Robin & Chris
(文/杨时旸)
那句关于一万年的台词或许会感动很多人,阿杰问宋呈希,你数学那么好,知道一万年是多久吗?还是初中生的宋呈希回,一万年就是一万年啊。阿杰说,一万年就是那个人离开你之后的每一天。他叼着烟倚靠在窗口,照例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那一瞬间,眼眸却染了深情。这句话和阿杰在小剧场里喊出的那两句“爱最大”相互叠加,成为了这部电影的题眼,只不过,说出“爱最大”的时候,语气里都是玩世不恭,他也只能用那样的语气才敢喊出一句这样的话,不然,他不想矫情更不想暴露软弱。这部《谁先爱上他的》之所以成功,无非就是把一段“同志”情感普通化处理。这类题材由于先天原因,不可避免地会点染平权宣言的味道,不小心就会变得大义凛然,悲壮无比,觉得全世界都对其亏欠,满纸委屈,而在这个故事中,“同志情感”被调度得时远时近,在很多时候,那不过就是个背景,更多情况下,无非聚焦于家长里短,母子关系,争吵絮叨,内心独白。它的视角是从初中生宋呈希的眼中展开的,第一人称,孩童语气,倔强的半大小子遭遇了人生中难以想见的狗血剧情,自己的爸爸是同性恋,父亲因癌症去世,妈妈却发现保险金被留给了丈夫的男友。妈妈变得歇斯底里,上门讨要,这个本分的上班族女人和那个小剧场的落魄导演兼演员,互相进入了彼此的生活,儿子宋呈希则成为了一个观察者,一个窥探的视角,一个楔入阿杰生活的楔子,一个让母亲和阿杰彼此产生深刻交集的桥梁。
这个故事中的三个人心结各异,宋呈希执着于弄清楚眼前的这个阿杰到底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而妈妈刘三莲一直无法接受的是自己的丈夫欺骗了自己半生,某种程度上说,相较于同性或者异性,她更在乎自己婚姻中的爱到底有多大比例是真的?而阿杰却把心思都用来遮掩悲伤。所以,故事线索很有趣的形成了三股自说自话,然后愈发向一处合拢聚集,最初,每个人都沉溺于自己的世界里,把对方当做扰乱者,而后来,却深切地理解了彼此。
有人说这个故事是关于“同妻”的悲剧,但实际上,它远远超越这种烂俗社会新闻的层面,而是借由一个看起来戏剧冲突强烈的构架,反射了最普通的、最普遍的、每个人的情感与内心困惑。从形式上讲,它使用了戏中戏的结构,舞台剧的故事与电影本体讲述的故事互相交织,又混搭了大量手绘漫画的效果,一个悲情戏码,竭尽全力用喜剧呈现,把悲伤、心酸和无奈都尽力藏匿在最小的范围内,与此同时,故意切碎故事的顺序,用插叙让大量散碎片段扑面而来,一个人在面对自己的取向与社会文化压力之间的游移、决绝、无奈和反转,在面对死亡降临之际才敢于遵从内心的苦痛,一段段抛给人们看,所有人都会去想,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切?有人朝着爱奔跑却造就出恨,有人想让自己“正常”却愈发催生出异化,而这世上又到底有没有所谓正常与非常?
母亲刘三莲的扮演者谢盈萱在这个电影中贡献了影后级的演技,最意涵丰富的一幕,其实是她和阿杰的母亲相逢的一刻,她们二者的身份在逼仄的公交车座位上变得复杂无比,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是“仇人”的母亲,刘三莲想要用最恶毒的方式进行报复,但同时,她又和自己一样都是一个母亲,无私爱着自己的儿子,两个原本尖锐对立的角色在某个时刻甚至可以完全重叠,一切变得难以言说。或许,那些尖锐的、锋利的、企图伤害对方以纾解自己的想法,就在这一瞬间开始变钝、卷边、逐渐开始感同身受。
近几年来,台湾的电影和电视剧愈发接连出现了很多亮眼的作品,《大佛普拉斯》《血观音》《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都是个中翘楚,它们用生活中最俗常的场景与对话,细密编织、缓缓叙述,突然间就斜刺入一刀,又或者给人一个拥抱。这种讲故事的方式已经少见于大陆电影。
刘三莲为了保护儿子,强迫他去做心理治疗,而最终,她却说那不过都是“又贵又骗钱”的东西,而她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却意外成为了不贵但有效的心理疗愈。她不再逼问婚姻中爱的真与假,而是接受了生活中难以名状的混沌。就像最后那一幕出现的炸鸡,相比于之前她倾心的有机蔬菜,炸鸡才是真实的人间。
“万事皆是表象”,这个故事也就讲了个表象。
三个主角,加上一个死去的人(不断出现在闪回中),都是EM福斯特所说的扁平人物,一句话就能概括。
妈妈:我命苦,我受到不公,我要拿回保险金。
“小王”:我爱他,他死了我能怎样,把他的戏排好,祭奠他。
儿子:你们这帮大人都是坏人,成天发脾气,搞不懂。
死去的爸爸:我是同性恋,但我压力大,我要一个正常的家庭……我要死啦,我还是个同性恋。
这几个人放在一起,所能发生的故事……你都能想到。这部电影也就讲了你所能想到的那些东西。
出于一种“类型自觉”,故事必然走向和解……和解得生硬无比:“小王”排了爸爸生前的戏,在他的忌日那天,然后妈妈和儿子去看了,感动了一下,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对了,还安排了“小王”的妈妈,知道了儿子是同性恋,在谢幕以后给儿子献了花。
总之,以一种大家能想象的方式,走向了大家都能想到的结局。
新奇的人物关系,并不代表着能写出新奇的故事。
有时候,老旧的人物关系,挖掘出新意,会远比“新关系老故事”要好。比如《45周年》。
同样作为”同妻闹剧”,李安的《喜宴》比这个电影高级多了。至少除了归亚蕾演的妈妈,每个人物都不那么扁平,观众也很难想象结局的走向。爸爸在机场双手举起的结局,也大大满足了观众——爱、同情,都在里面了,这么简单。
这样一比,《谁先爱上他的》里的那出话剧,是真正的闹剧。再次证明:只靠情绪推动的故事,大多速朽。



























































刘三莲崩溃发神经的样子,和我妈真的好像……
永远永远永远不要作那种执着于自己为一个男人和家庭付出多少的女人。你的委曲求全换不来皆大欢喜,没人有罪,也没人叫你牺牲,更没人会感动
三莲被欺骗十年,小王隐藏爱十年,爱好强大啊,恨根本不算什么,三莲恨小王几个月就不恨了。其实,你讨厌的其实是你的无能为力,你不怕受伤只害怕一切都是假的。所以啊,要去爱!!
单论立意和意义就至少是年度华语五佳,毕竟探讨伦理和道德、同性和异性、家庭和真爱的华语片太少了,上一部还是25年前的《喜宴》。《谁先爱上他的》整体不见得比《药神》好,但单论完成度还略胜一筹,因为后者仍然进行了自我审查,而前者则创作更为自由和大胆,里面探讨的很多问题都要么是华语片不敢说的,要么是总是逃避的。刘三莲“告密”的确可恨,但这是不是侧面反映了仍然有很多人歧视同性恋?所以很多人不敢出柜。宋正远骗婚也的确不对,但如果人们对同性恋更加包容,是不是悲剧就不会发生?二刷时第12分钟阿杰习惯性地去医院给宋正远送早餐,才突然想起来他已经去世,随后又故作镇定,假装很坚强,这一幕实在太催泪。而母亲接受儿子则最治愈,这样一个看似最顽固、最保守的老人都能接受自己的亲生儿子是同性恋,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吗?
妈的阿杰真的好好哦又纯又欲又热烈,宋正远这个骗婚gay凭什么被他爱啦!
“为什么我喜欢你会让她难过?”被邱泽那一刻的眼神击碎,他的表演太好了。用玩世不恭的态度对抗爱人死后的生活,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他血淋淋的痛苦。几条故事线的来回穿插有条不紊,他们困在自己的同志身份里,同样在困局里的几个人却因此为纽带有了一种疏远又亲密、脆弱又有力的联系,我想这不仅是他们的故事。最后他用一场残缺的舞台剧完成自己身份与“敌人”的和解,在零星的掌声中泪流满面,我也是。
全电影唯一的坏人死掉了。
电影的重点在“刘三莲”,是借同性恋议题讨论普遍的社会结构问题:婚姻的意义、女性的存在与诉求、亲子关系、“陌生人”相处等。影调轻松诙谐是好事,不夸大苦难又不渲染大爱是生活常态。但正是这样,影片可能会踩到雷区,即同妻的生存处境。比如影片女主,出于“阶级跃升”的原因,她在丈夫出轨男人的时候将自己变得下流;将自己的全部献给儿子,但还是整日哭闹,家宅不宁。那么如果她老公是(正常地)出轨女人,她的命运会是怎样的?老公爱上别的男人和出轨别的女人,不一样在哪?这些成为习俗的认知隐含了多少被第三方编码的预设?婚姻制度的异性恋矩阵,是如何迫使同性恋欺骗女性结婚,导致同妻?婚姻权利惠及所有性/别就是要破除这些迷思。让我们思考在第三方尊重两人道德情境的情况下,社会未来会怎么发展。
暂定2018华语最佳,本以为会是电视剧拍法,却不料蒙太奇用得如此炉火纯青,欢笑与泪水随着回忆与现实不断切换,心绪也如同翻江倒海般瞬间汹涌。一个好像只为了钱,一个人好像只为了情,可其实都是因为爱,身不在场的人留下了心结,最后用一场无需多言的表演而全部化解。不想说邱泽撑起了全片,因为每个人都足够出彩,但他自然不做作的表演,确实让这个本就丰富的角色更富有层次。即便金马大包大揽我也不会觉得意外,感谢台湾,让华语电影在这一题材上从未缺席。
对着香炉说酒话,对着爱人剪头发,对着屏幕乱涂鸦,三个去不成巴厘岛的人,一起对着风铃心乱如麻。谁先爱上谁,谁先放下谁,谁用十几年的光阴去捕捉一瞬间的美,谁用一万年的心碎去留住流星的泪水。考试可以去补习,爱情没办法学会。这不太正常的电影,让不太正常的我们,突然有一瞬间变得正常了一点。
導比較偏電視感,徐譽庭和呂蒔媛劇本是重心。幾番母子情敵過招趣味十足。雖覺第三幕戲中戲與情感結合力稍有不足。但也是不錯通俗劇了。謝盈萱(同妻)與邱澤(情人)選的好,尤其謝,終於等到電影女主角機會。出場必吸睛,神經質暴躁師奶,內裡也只是個被傷透的人。她說"一點點..都沒有嗎"那段太揪心...
邱泽真的太会放电了,想被他用最渣的方式狠狠地玩弄一个月(最多一个月,长了我玩不起
一萬年就是 當有一個人 想當正常人 然後離開了你 從那一天開始 之後的每一天 就是一萬年
“我只有一个小问题,都是假的吗?”
3.5。这部电影的母题放在所有华人地区都显得难能可贵,因为这是一个东方社会中不常被拿出来讲的故事;因此也仅在东方社会,这个故事才会发出不一样的光彩。家庭与爱情,伦理与金钱,无论这些问题如何纠缠,最终触动我们的,终将是发自人心底的那一丝善意和良知。到底谁先爱上他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始终不会放弃那颗渴望爱与被爱的、滚烫的心。邱泽的高光时刻颇为惊艳,金马影帝,我押他。
徐誉庭与吕蒔媛两位女性编剧交出了极为扎实、细腻的剧本。谁先爱上他的,还是谁先上的?这个命题摆在了“病故深柜灵魂男主”的儿子面前。面对为了争夺保险金几近崩溃的母亲,面对母亲口中夺夫夺金的男小三,儿子一步步体会到母亲、“男继母”因为一个情感游移男人带来的无数痛苦。LGBTQ是本片的探讨核心,但传达的却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情感困境,处理得颇为出色。
终于看到一部不矫情、不沉溺、不煽情的台湾LGBT电影了,大大方方,磊磊落落,就像每天的日常生活,挺正常的,是爱都不容易,不管是谁先爱上谁,不论是同性还是异性。用孩子的视角,带着卡通色彩和喜剧元素去拍一个同志题材,挺巧的,至少不沉闷,不晦暗,不肉欲,不丧到底,剧本不错,演员也真的挺有个人魅力。
故事如果顺叙的话会更感人,但插叙也带来了各种虐心抓马效果。小三不是小三,邱泽饰演的“小王”足以成为同志电影的年度人物,他的温柔、霸道、专情、撒娇,是对同志狐狸精的最好正名。爱的先来后到也许并不重要,不信你听巴厘岛...
精彩绝伦!以少年的旁白做干扰项,看的过程中也就跟随他的视角,慢慢发现种种猜测都不是事实,最终回归到人性本善。电影叙事奇巧,闪回场景总是不遵循常规,该用到的时候任意切入,除了让电影的情节显得紧凑外,很多事情的经过和原委也通过它讲得特别明白。这部电影包含一个动人的同志爱情故事、一个女性获得完整角色弧的故事、一个母子之间从针锋相对到相互谅解的故事、一个对同志感情认同的故事。电影中的角色不多,但每个角色都要处理各种关系,比如谢盈萱,要处理母子间、夫妻间、原配和小王(小三指女性第三者,男的多一根,所以叫小王)间的关系,同理邱泽饰演的“小王”也要处理很多关系,所以两位男女主演都很有戏,这次金马最佳男女主他俩至少会有一个。
👦:“媽媽說,互不打攪就是最好的祝福。”